天使的回信

天使的回信

他個子矮小,正方形臉。他經常碎念,自言自語。他存在於天使的懷抱,魔鬼在他的心裡,他是李察。

今天的李察依舊坐在課室的一角,仰望著蔚藍的天空。這是最後一節課,老師在派發上星期的測驗卷。「李察!」老師叫喚他的名字。他拿過試卷,是五十分,回到座位。看著眼前泛藍的試卷,他在碎念。放學回家,獨自一人在路上,來到巴士站。正當他掏錢時,所有的錢幣掉滿一地,他連忙俯身拾起,但愈看愈模糊。看見面前一個個水藍色的硬幣,心頭湧上一鼓衝動,掉頭便走,遺下幾個錢幣,其中一個正閃著金光。

拚命地奔,不停地跑,那是心和腦的指令。李察回到家了,凝望著深藍色的大宅,十秒後,他踏進屋了。他亮起房間的燈,光線是湛藍且柔和的。他翻了翻背包,才發現沒有帶功課回來,只有幾個文件夾及那份測驗卷;他拳頭緊握,掏出測驗卷,拿給母親簽名。母親看見大字「50」,便開口說了幾句;但對李察而言,這是千字的訓示,眼前淺藍的身軀變得很陌生。二話不說,他走回房間,關上門。母親戴上掛在項子的老花眼鏡,看了看兒子的名字;她翻了翻破舊的文具袋,拿出一支鋼筆在卷上簽名。她簽署後把試卷放在桌上,回頭呆望兒子房間關上的房門,低著頭回到自己的睡房。客廳空無一人,卷上那簽名發出絲絲的微光。

李察悲怒交集,打算了斷自己。他背靠著床,閉了氣,停止呼吸,看著紫藍色的鐘,一分一秒;廿八、廿九、三十,他忍不住了,吐出肺部的死氣。他氣喘吁吁,淚流了下來,指甲像瘋了一樣,變成黑色。他碎念了兩句,走到桌前,取出一張紙,執起筆,使勁地亂畫,一個二個不明的圈;最後他把紙捏成一團,放在一邊。他從抽屜拿出信紙,準備給天使寫信,這是他每天都會幹的事:

天使:

[做]人難,求死更難。今天是不幸的日子,難道我是這麼不值得生存麼?我很辛苦,我很累,[好]想馬上睡覺。你!你說我要怎樣堅強!今天很憂鬱,所有事物都很藍,我不能看到真正的[自]己,清晰的世界!測驗不理想,母親只會責罵,她懂什麼?其實,你看!我連親手了斷自[己]的能力都沒有!多麼的窩囊!親愛的天使,你教教我吧!

李察

寫畢,李察把信收好,便抓著剛剛的那團紙,往窗外丟。紙球被拋到樹上,掉落一條金燦燦的羽毛。

翌日,李察如常靜默地上課。放學了,他又給同學欺負,深綠的一拳,淺綠的一腳;這次的傷不簡單,他來到醫療室。眼看著護士倒出青綠色的藥水,拳頭愈握愈緊;護士緩緩地在他的右臂貼上金黃色的膠布。此時,他甩開護士,拿起背包便離開學校了。白衣天使看著他從她的眼前、從她的懷內離去。他一瘸一拐地拼命急步著,一直想世界的不公平;不察覺手臂上的膠布掉了。它玷上地上的塵埃,變了黑色。

他走著走著,走到一盞亮遠的路燈下,是暖暖的綠光。他停了下來,抬頭看著墨綠的夜空,這晚沒有星。不久,他回家了。

父母還未回來,李察又萌生自殺的念頭。他拿起繩子,拋到架上:「今次定必成功!」他決心極大;片刻,他的脖子已在繩上。不過,同一時間,住在他對面的婦人也在吊頸自盡,手腳已經不會動了。李察看到一樁命案在自己面前發生,嚇得臉頰發青;他馬上掙扎,吐著窒息的啞綠氧氮;繩子鬆了,他摔倒在地上。他走到窗前,頸痕發黑,看著一群警察進入婦人的屋裡。他深呼吸了一下,拉開椅子,寫信給天使:

天使:

[學]校!它是個多麼可怕的地方!多麼的羨慕你不用上學。我真的想那些壞學生立即死去!我[會]非常高興!你應該跟我有相同的想法吧!可是,我又死不了。你能賜我膽量嗎?賜我那份[堅]持死去的膽量!我沒有高大的身體,沒有聰明的腦袋,也沒有送過你禮物。但我想變得更[強],可以嗎?

李察

他把信放進翠綠色的信封裡;警察調查完畢,穿過樹林,一條金羽毛隨著一片葉子落下。

一覺醒來,今天是週末。李察在廚房取刀,但他沒有自殺的念頭,只想在臂上刻上屬於自己的天使。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愈刻愈深。血不斷地留,一點、一滴,手臂變色了,天使玷黑了。

李察躺在醫院,他尖叫了一聲,緊抓著玻璃杯,映照著自己。蒼白的臉、奶白的眼球、米白的牙齒,連眼珠也灰白起來,空洞無神。他扔掉玻璃杯,扯斷輸血中的喉管,往門口奔去。枕頭上的喉管在淌血,慢慢地染污整個枕頭,流遍整張床。

他來到醫院外的紅綠燈。黑色的燈柱彷彿在向他招手,他打算衝過對面。在他踏出第一步之際,一滴純白色的液體擊中他的頭。他停下來,碰了碰頭頂,手沾上雀糞;這時,一輛大貨車在他面前高速駛過。他怒吼,從口袋取出破爛的紙巾,不停地抹,紙巾變得灰黑。車輛的駛過捲起了一個膠袋,遮掩著李察的臉。他抓著膠袋和紙巾,一併丟到垃圾筒裡。他喃喃自語,便離開了。一條閃金的羽毛掉落在垃圾筒旁。

他回到家,這是下午四時。他眼皮乏力,抓著銀白色的鉛珠筆,在信紙上寫下:

天使:

[不]得不承認上天很討厭我。我的生存只是笑話,中「頭獎」……真可笑!你看我臂上我爛肉[要]多久才可見人?既然我自殺有困難,自強又有困難,這麼沒用,你不如乾脆找一個人把我[埋]掉,讓我長眠於大地吧!我其實只是普通人,只想平凡地過日子,我不是責備你,也不是在[怨]你,我只想問是我不值得生存……嗎?

李察

這天是星期天,父母仍要上班,李察一口氣睡了十二小時。下午四時,他因噩夢醒來。他滿臉通紅,雙目都紅得像鬼;望著棗紅色的天花,不肯醒來,想著剛剛的夢,心頭湧起一下又一下的暗紅色瘀血。他走到鏡子前,看見自己滴著朱紅色的冷汗;接近黃昏,橙光打在他的臉上,變成不像人樣的橘紅色。他想到了今天的自殺方法了。他放了一缸水,倒了些桃紅的花瓣,他躺在水中,不一會兒便沉了下去。他吐出的氣泡愈來愈少,這樣的死狀看似十分美麗。在他吐出最後一口氧氣時,他躍起來,似是滿身鮮血、融和了赤紅的淚。他回到房間,看著眼前的信紙:

天使:

[我]還是要繼續寫信給你。本來不想跟你道別便去了斷,可是,我又失敗了。是你在我的遠處[保]佑我嗎?或是你一直都在我身邊?我不清楚,我失去了方向!我三番四次尋死,你卻在守[護]我。這是我不死的真相嗎?我沒有好父母,我想知道你有沒有?不過,天使這麼幸福,[你]一定有。我餓了,吃晚飯去。

李察

李察從冰箱取出一份麻婆豆腐便當,叮了便吃。可是,他突然哽噎,一塊豆腐卡在他的喉嚨。他猛烈地呼吸,跟魔鬼的繩索抗衡;天使正嘗試斬斷繩索,雙方拉扯,各不相讓。最後,繩索斷了,豆腐滑落到他的胃部。然而,李察卻因心臟病發死亡。

所有事物都失去色彩,只剩一片漆黑。而李察永遠也不知道天使每天都有給他回信,是在每封信的每行的第一個字。





Lee, Ka Hong


2014         BA (CP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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