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

深淵

我是一個住在浸會大學宿舍的大學生。

從我房間的窗邊望出,正好是另一座宿舍。兩座宿舍相距得並不遠,只要我想,隨時可以窺看到對面房間的狀況,但是對於他人的生活,我一般都沒有興趣。只是,有時候,當對面宿舍房間的燈亮著時,總會有種望過去的衝動。

我看見那個男人在房間裡。他凝望著桌面上一堆散亂的紙張,他拿起了一張。我相信他是隨意的,因為當時他的頭,正在扭動著,看似為頸部在做熱身運動。然後他把紙撕成了碎片,執起了其中一把,放在眼前細看了好一陣子,然後把手伸出窗外,指尖一鬆,紙碎隨微風向下飄落,畫面唯美得像秋天的落花一樣。他看著那些從十八樓飄下的紙碎,滿意地點點頭,露出一絲微笑。

然後我看見他把手探進褲袋內,取出一約手掌長度的條狀物件。我沒有看得很清楚,但從褲袋取出的,我猜想是筆之類的東西。但直到鋒利的白銀色刀片隨他姆指的節奏慢慢被推出來,清脆的「咔咔」聲清楚地傳到我耳邊,我才開始想,那似乎是一把界刀。他推得很慢,那種聲音繼續在我耳邊回響,我並不覺得那聲音特別悅耳,但是當聲音到達盡頭時,我有一絲不自在,扭動了一下身體。然後他可能發覺那刀片好像有點過長,兩隻手指習慣地把多餘的部分扳斷,留下了最後的兩三格刀片。

我期待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他伸長了頸,頭微微望向上。他把界刀指向自己,用雙手握緊,看似要與甚麼對抗,神情凝重而呆滯。但是我只看見他把那界刀貼在頸的左邊。他深呼吸了一口氣。他開始慢慢上下上下的挪動著置在頸上的界刀。鮮紅色的血從頸上的缺口中彈射出來,其中有部份濺在窗上,把透明的窗染上紅色血跡。不消一會,我開始看到他頸上包裹在皮膚之下的部分,隱約看到他頸上鮮紅色的缺口。頸上的血早已染紅了他的手、以及他手上的界刀。鮮紅的界刀架於鮮紅的血肉上總是有種說不出的合襯。他割了一會,他停了下來。大概是雙手都有點累了吧。所以,他活動了一下兩肩的肌肉,兩肩打了兩個圈,然後用左手繼續緊握界刀挪動,右手則盡量把頭扯向右邊,一方面繼續割斷自己頸上的每一寸已經外露的筋腱,一方面是盡量用力量撕扯自己的皮肉。他依然面無表情。

我轉過身來,調整了一下坐姿。把視線投放在自己桌上的一疊紙張上,這些是明天上課要討論的文本。現在已經是凌晨三時十五分,我再沒有太多時間逐頁細閱,我開始後悔剛才把時間浪費在窺看那個男人,不然我最少能多看兩頁紙。

血的腥臭味道已經傳到過來。但我依然沒有聽到他發出過半點聲音。沒有尖叫、沒有狂吼、沒有哭泣聲,更沒有笑聲。但是我對這些都沒有好奇,也沒有懷疑。因為,我已經不想再知道他的事,我不想被他打擾我僅餘的時間。但是過了好幾分鐘後,我又有種好不自在的感覺,那感覺使我不自覺地又扭動了一下身體。我有種從對面而來的眼神盯住了的戚覺。為了確認一下,我把頭轉了過去,瞄了一眼。果然,那眼神是來自剛才那個男人。我嘆了一口氣。我相信他大概是已經割完了。因為我看見他的頭顱已經不再連接住身軀,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他用雙手拿著自己的頭顱,頭顱上染滿鮮血的容貌對我顯露一個異樣的笑容,感覺好不合襯。

可能是他發現我注視著他,他有點得意洋洋。他舉直雙手,把頭顱伸出窗外。雙手一鬆,頭顱隨之而掉了下去。然後他的右手舉起一隻手指……

兩隻手指……

三隻手指……

四隻手指……

五隻手指……

六隻手指……

我沒有理會那第六隻手指從姆指的右邊舉行,還是尾指的左邊舉起。因為那個回彈到他手上的頭顱似乎更能吸引我的目光。他看到我的樣子,不論頭顱還是身軀都得意忘形地笑了起來。

面對這個境況,我合起了雙眼,深深吸了一口,呼出。

然後,我調整了一下坐姿,面向我前方一疊疊的文本,我很難過,因為我知道我再努力都無法把那些全部都看完。我扭動著自己的頸,拿起面前的其中一張紙,撕成了碎片。然後,我感覺到褲袋內有甚麼東西頂住我,讓我好不舒服,我把它拿出來,是一把黑色的界刀……





陳冠聲


2014         BA (CP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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