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城還是冷都

熱城还是冷都

他穿上栗色毛草草的毛衣,腰上挂着一条松垮跨的牛仔裤,膝盖被磨出了一个口,里面白花花的膝头在吹进洞口的冷空气中哆嗦。他满脸的胡渣和已经遮住耳朵的头发,他漂泊在外的时间之久。行走在成都這个庞大吵闹的怪兽的肚子里面,他多么希望自己是它肚子里面的蛔虫,至少知道它在想什么,也不至于現在這么迷茫,不知去向。

他被父亲赶出家门的那六月下午,之前那场和父亲翻天覆地激烈的争吵足以让他倔强地不愿意低头同父亲道歉,他是顽固的。

走出家门,天空中密布着一片片厚实的灰云,低矮的触及到山的顶端,风一吹,雨水便更加犀利的打在他的头发上,脸上,就连身上唯一带出来的衣服也被彻底冲刷。他一个人走在乌哑哑的村子里面,沿途是邻居种的玉米田地还有苹果树,一眼望过去的高度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走在一条村里最宽敞的路上,这条路在雨弹的扫射下早就已经丢失了它原来的坚硬,变成跳跃的混浊的黄水。他根本无意识,也不在意自己是否已经陷在泥水中或是已经发热发烫,仍旧不停地将自己的脚从泥水中抽离,然后又踏入更深的泥潭。他现在脑子中想的是怎样活命,靠着裤带子里面被打湿的三十块钱,他浅浅的笑了,还好自己前天去集市买菜尚未将那些钱交还给父母,那就当这三十块钱是父母遣散他给的小小的补偿吧。

他一边这样想看,一边朝着村口走去,去乘搭那辆两个小时才会有一班去县城的破旧大巴。

如今,可算是捡了一条命回来。在成都(四川省的省会)里面算是在好心的亲戚家找了个沙发栖息自己瘦小的身体,但也要每天早起出门找工作,空闲时帮忙这家好心的亲戚用竹匾去挑运他们要拿到集市上卖的菜,然后帮忙吆喝,又或者帮忙照顾亲戚家的两个小兄弟。亲戚家里很小,算是照顾他,才将沙发謄出来给他当个安身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从早到晚到人才市场去填写各种找工作的表,起初他还认认真真地在表上诚实写上自己缺乏什么或者自己是农民的孩子,是个资阳人(资阳市,四川的一个小城),没有见过多少世面,请求多多指教。慢慢的,他发现这样一两个月过去了,亲戚家楼下的都生锈了的铁皮信箱里面都没有寄来某某公司的应聘书或者面试单。此刻亲戚家的两个小兄弟已经开始在嫌弃他了。在饭桌上,他只是饿了所以用筷子去夹了盛满肥锅肉的盘子里面最肥的一块肉,其中一个兄弟有意地从口中流出一句话“有些人的工作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成曰打扰别人的正常生活真不像话。”他那夹着肥锅肉的才离开盘子的筷子顿了一会儿,又将肉好生生的放回盘子里,他自己其实心里也不舒服。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希望靠着别人生活。他只顾着将头埋在那碗白米饭上敢吞看那碗没有甜只有咸的白饭。

他终于做了决定,他要去当打手。整夜在沙发上辗转反侧,沙发都摇摇晃晃吱吱呀呀,他是个诚实的孩子,换句话说,是个胆小的孩子。他不会去抢钱,但是它需要一个能够快速赚到钱的工作,他要补偿这家亲戚这三个月以来的照顾,他要自己租个屋子来放下自己痩小的身子和伟大的梦想,他要让他还在村里住着的爱人看得见等待的希望。

成都黑杜会也算是一个可以賺到很多钱的地方。他经过三个月的摸索,也算是知道原来成都黑社会的头头原来叫作“五爷”。那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一连十几张开的有秩序的黑色奔驰(车的名字也是听旁边的人说的)停在他的不远处,周围的成都普通老百姓好像都认识他一样,人群中有人喊道“呀,五爷来了”,大家都齐刷刷地为“五爷”的人群队伍让开了一条道。他不明白“五爷”是谁,是做什么的,他只知道他是一个和蔼的面孔,如果不是周围的人说他是黑社会头头,他大概都会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市民。早在他还在资阳市的村子里的时候,就听说过成都的黑社会行业已经发展的很迅速,好像都取代了警察的职位。在黑社会中的打手和杀手有大部分人都是资阳人,所以当时有人形容资阳人是“三天不杀人,不是资阳人。”虽然以前他自己都未曾对资阳人有过这样的感觉。当杀手和打手在那个时候是一万到两万打人或者杀人,他暗自在黑夜里想着这一两万会是他多少年才能賺来的钱。

他一大早悄悄地走到听别人杂七杂八说起的找打手的街上。听别人说,你只要默默站在那里就好,职业打手和杀手有人过来模你身上的肌肉,然后问你“愿意当打手吗?”,这是进入黑社会的第一步。在成都市民眼中,成都的黑社会并不像八九十年代香港电影演得那么的嚣张跋扈。所以,他愿意去尝试。他胆子小,或许这样站下去,他会等来一个作打手的机会,但可能一做就是一辈子的打手。

有个上身赤裸的肌肉男朝他走来,他只注意到他左胸上有一条手掌心宽度的刀疤。他只感觉这个男人在他身上摸了摸肌肉,推了推他,然后说“走吧!”。这句话忽然让他有些头晕目眩,他模模糊糊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跟看他消失在这条街,隐匿进这小城市的最深处。

他终于做了决定,他要回家然后不要脸地和父亲道歉,整夜在沙袋土辗转反侧,沙发都摇摇晃晃吱吱呀呀,他是个诚实的孩子,换句话说,是个胆小的核子。他不愿意再过这样寄居篱下的生活,再也不愿意过看别人脸色的生活,他再也不想睡在这么狭窄的沙发土。他倦了,他愿意低下头去道歉,然后回到那个安穏的家,可以再次见到他心爱的恋人,一起背上锄头去田里特花生。

今早,他起得特别早,他在依稀征亮的窗台下收拾着自己仅有的两三件衣物,用一个塑料麻袋包裹着这三个月在这里经历的一切。一片来自宽窄巷子的干黄树叶,一坨来自孔庙的泥人娃娃,一张在地上捡到的收据单,还有许多与这三个月有关的东西,都放在了塑料麻袋里面。接着又将沙发上的灰尘拍去,拉平坦了沙发套,终于沙发又要转回它本来的角色。他悄悄地摸索进入厨房,把豌豆洗净,把米淘好,在柜子下面把一个乌七八黑的铁罐放在瓦斯炉上,米、水和豌豆一齐倒入铁锅,用火将它们变柔软细腻。他又小心翼翼的从另一个干净的麻袋里面拿出六个粉绿相间的硕大的桃子,放进装满清水的瓷盆里面。他用他那痩而精致的手洗去桃子表面上少数的几点泥斑,再用掌心去搓了搓上面的细小绒毛,生怕这些小绒毛刺疼了亲戚们的嘴和舌头。装盘后的桃子个个美丽动人。他将自己做好的早饭盛好在六个瓷碗里面,端端正正地放在餐桌上,又整整齐齐地放上筷子,附上几盘小菜。他来不及和亲戚们道谢,因为他还要赶着去巴士总站,等着今日唯一班开往资阳的巴士,他想回到家和父亲认错之后再好好地写一封信来感谢他们这三个月的恩情。

就这样,他拎着破麻袋一个人在成都这个阴沉沉、雾霾霾的城市决然地离开。沿着街,穿着深绿色的解放牌布鞋,敞开外衣的他看见这个城市的市民骑着自行车一口浓重的成都口音。虽然都是四川人,但这些人却有着和他明显不同的特质,他也不明白究竟不同在哪里,也许只是那句“你从哪儿来”从他们口中说出来那么的不熟悉。

排队买了车票,在站台等了很久的车,他总算是等到回村里的破旧机会了。不知为什么,他此刻看见这张车就感觉是爸爸在车上一样。他无比激动地冲上车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在大巴车半个小时的颠簸后他安稳的睡着了。尽管这是硬座,也好过睡在柔软的洋沙发上,他在梦里这样反复地念叨着。

他终于做了决定,他要再坚持一会儿就算再苦再累。整夜在沙发上辗转反侧,沙发都摇摇晃晃吱吱呀呀,他是个诚实的孩子,换句话说,是个胆小的孩子。他不可能去抢银行来一夜暴富,他也不可能厚着脸皮回家,因为这么没有出息地回去,一定又是父亲劈头盖脸的打骂。也许,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可以找到一份好工作,就可以在城市里面定居,就可以把村里的爱人接到城里来,一起奋斗,他这样想着。

早上他依然像往常那样起得很早。他从干净的麻袋里拿出一个昨天在菜市场买的六个桃子,那粉绿相间的可爱样子让他舍不得分享给更多的人。他悄悄摸入厨房,用他那瘦而精致的双手搓洗那果实表面的细小绒毛。他想起母亲那时会给他洗桃子,然后切成等同大小分給全家吃,他想起他第一次吃桃子的时候就因为这些细小绒毛,嘴皮上起了一连串泛红的疹子,但那桃子确实美味,以至于他冒着嘴皮的疼痒难耐也要去品尝那种甜与脆。他把洗净的那一个桃子放入自己的麻袋,又出门去人才市场去填写关于自己的表格了。他以为,工作简历真是个好东西,让他不得不反省这二十年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他在拥挤的大敞莲房里挤来挤去,每一个桌子和询问人员他都要凑过去看一眼,他一定会问清楚他们要招聘什么样的人工后,才会安心的离开。中午,没有午饭,他掏出桃子,他一个人站在一个小小的角落,啃着桃子,感觉甜与脆,就好像母亲就在身边,和他一起在奋斗找工作。他不顾嘴皮上泛起的红疹,接着又开始下一轮的填表。就这么,就这么就晃过去一天,他准备去菜市场帮忙亲戚收拾菜摊子。他走到人才市场门口,拉了拉衣服,整理了鞋带,朝着菜市场走去。





Chen, Shimeng


2014         BA (CP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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