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這樣的一個變態

像我這樣的一個變態

破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得無視那些裂痕、假裝鏡子不曾損壞;如常地對著鏡中那無比醜陋的自己展露虛偽的微笑,並試圖讓自己顯得不那麼醜惡。

有時我會希望鏡中的自己跑出來一把捏死我,或者把我拖進鏡子裡去。

我站在全身鏡前,像個換裝布偶般動也不動,眼神直直地凝視著另一個自己。媽媽認真地替我梳了個油亮亮的中分頭。說真的,我覺得很噁心,像個中年大叔,不過媽媽喜歡就算了罷。

媽媽把熨得筆直的純白襯衣套在我身上,細心地替我扣上鈕扣。她示意我坐下,我坐了;她跪下,替我穿上褲子又拉好褲鏈。最後是襪子和鞋子,她綁了個好看的蝴蝶結。她拿起椅子上的護脊書包,往裡放好溫水壺、點心盒子和面紙,便急急地催促我出門。我正要乘計程車上學去,因為我賴床了。

媽媽把我送到校門便急步離開,她正趕著去上班,她在銀行當個小職員。我踏著優雅的步伐走向教室,同學看我的目光有點厭惡、有些鄙視,但我不在意,天才總會遭人妒忌的。我以自己為傲,我相信媽媽也以我為傲,我也以媽媽為傲。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小學畢業。我以優秀的成績考上了香港頂尖的英文中學,媽媽很高興,高興得抱著我哭了一整晩。也許是單親家庭的關係,媽媽自小很疼我,我也很愛媽媽,我們很幸福。當我以為這種幸福能延續至末日時,一切都被我毀了,在中三那個蒲公英種子離開母體紛飛散落的日子。

我習慣性地坐在椅子上,媽媽如常溫柔地替我更換衣物。和小時候不一樣,此刻的我竟然有些興奮,一些以往不曾露面的細胞在蠢蠢欲動,從下而上佔據我的大腦。我低頭看著母親性感的倦容,我既興奮、又內疚,我討厭自己對神聖的母親作出下流的妄想,卻不能自控,情不自禁地墜入甜蜜的幻想中。我閉著氣努力抑壓自己那狂妄的衝動,直至母親拿著我的髒衣物站起來,輕輕親吻我的額頭然後離開,我才舒了一口氣。幸好母親沒有察覺我的異樣。

九時是母親洗澡的時間,也是我釋放壓抑了一整天的慾望的時間。我從粉藍色櫃子最底的一格拿出一個殘破卻不沾塵埃的木箱子,這箱子裡放了我多年來的測驗卷。我把手伸至最底,在那堆微微發黃的測試卷下掏出一本紅邊的黑色硬皮筆記本。這本是我的秘密,也是我最大的犯罪證據。它記載著我的所有邪惡。

我把筆記本翻到新的空白頁,拿起藍色原子筆,替我原創的黃色小說新增了激情又性感的一頁。然後,我一邊閱讀我的鉅作一邊自瀆。我情不自禁地幻想黃色小說的橋段發生在我身上。我被理智和感情拉扯著、被爽快感和罪惡感折磨著──我已搞不清是感情控制著我的身體、抑或是我的身體在支配我的思緒。我散渙的目光停留在虛掩的房門上,我一直很害怕那道門的突然打開,我甚至已在腦中虛擬了幾次被撞破後的情況。然而,我卻不曾停下手中的動作。說實話,我有點不能接受自己竟然喜歡這種隨時被撞破的刺激帶來的緊張感,我甚至懷疑自己內心最深處是否一直期望母親推開這扇通往真相的殘酷大門。

十一時,我飲光母親每天給我準備的那杯暖水,她說這樣好安眠。我躺在床上,突然感到胃部一陣抽搐,一股噁心從胃部湧出。為免媽媽擔心,我靜悄悄地逃到廁所,無聲地吐了一頓。這晚的我不知怎的,輾轉難眠,久久不能入睡。在平常的日子,不消幾分鐘我就會熟睡得似失去意識,像叮噹裡的大雄,火災地震也吵不醒。「咿啊──」在我苦惱的時候,耳邊傳來輕輕的推門聲。然後是媽媽輕柔的腳步聲,她體貼地替我蓋好棉被。我動也不敢動,就像被手槍抵著頭顱的犯人一樣,深怕被母親發現我依然清醒。然而,媽媽好像沒有離開我的房間的打算。我聽到木板碰撞的轚音,又聽到櫃子那邊沙沙作響,她似在搜羅些什麼。此刻的我突然慌張起來,躺著的床猶如一個熱鍋,而我是那隻身不由己的可憐螞蟻。幾經思量後,我打算偷瞄一下,卻發現母親站在我身旁,雙眼幽幽地看著我,嘴角那沫微笑像倒下的彎月。我只好連忙閉上眼睛。她用指尖輕輕撫摸我的耳朵,然後掃到頸後。我感到身體一陣酥麻,被母親逗弄的感覺跟想像中被女性觸摸的感覺截然不同,有種吃了發霉蘋果的噁心感。我阻止害怕顫抖我的身體,試圖表現得像熟睡了一般,而結果顯然是失敗的,我無法平靜。母親停頓了一下,我不知道她在幹什麽。我保持那個姿勢很久很久,直至我真正的睡著,也沒有聽到母親離去的聲音。

第二天,母親表現得很正常,看來她並沒有猜到我昨天失眠了。一切彷如過去一樣美好,可是,卻有顆名為不安的種子植在我心深處,快速地發芽、成長。不知道為什麼,我對一直敬慕的母親產生出一種未知的恐懼。每當獨處時,我總想起那皮膚被指尖劃過的觸感,我又覺得她好像隨時隨地、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暫停了那本黃色小說的創作,也停止了那愚蠢的自瀆行為。我對母親的愛好像變成了一種害怕,我覺得我像那蜘蛛網上的蝴蝶,隨時會被生吞。我很在意是否每晩她都會來我的房間,病態地看著她深愛的兒子睡覺。可是,連續幾晩我也敵不過睡魔的誘惑。不足幾分鐘便被強奪意識。我開始同情那位吃了毒蘋果的公主,她在昏迷間不知受了多少的屈辱。

為了徹底解開這個纏繞我數天的謎團,我千方百計地使開堅持要接我回家的媽媽,翹了補習社的課鬼鬼祟祟地跑到鴨寮街買了個二手的針孔攝錄機,千幾元,老闆說這是近年出的新型號,效果超群。我忍不住東張西望,我總覺得她在跟蹤我。我故意繞了幾條街,穿梭不同的店舖,花了比平常三倍的時間回到家。我把看似不太可靠的它放在房間角落的衣櫃上。那時的我不知道它會拍到些什麽,應該說,那時的我希望它錄到一個傻子在呼嚕呼嚕地、安穩地睡了一覺,終結我這幾天瘋狂的推測。而現在的我,會寧願自己蝕了千幾元換了個已損壞的垃圾。

隔日的九時,母親洗澡去了。我取下衣櫃上的攝錄機,把影片灌入書桌上的筆記型電腦。那藍色的格子跳動著,我的心也跟隨它一起跳動著。我就像那法庭等待被法官宣告罪名的疑犯一樣,不安像蟲子般噬咬著我的每吋肉、恐懼似要把我的靈魂一點點地吮走,我彷彿只剩餘沒有知覺的軀殼。萬寂俱籟,只剩下我撲通撲通的心跳聲,還有電腦喇叭傳來的呼呼聲。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受即將面對的、殘酷的現實。

然後,叮的一聲,把我從地獄的深淵拉回與地獄無疑的現實。影片順暢地播放了,畫質很好,比任何一家八卦雜誌的偷拍截圖都要高清。我正打算把影片調到深夜,卻在十時十六分左右看到母親進入我房間的影子。這時的我正在洗澡,而母親緩慢地推開我的房門,她拿著一個藥瓶子,從中取了一粒白色的小藥丸,放在我的水杯裡。藥丸像泡沬般快速地浴解散開,與水混為一體,像不曾存在過似的。接著,她爬上我的床,神情陶醉地把頭埋在棉被中,身體像發情的蛇般扭動著。然後,她從淺藍色櫃子拉出我的木箱子,翻出我的紅邊黑皮筆記本,舔著食指、仔細地閲讀著,她發情地笑了。此刻的我身體僵硬得像個兵馬俑,我想關掉這個影片,卻不能隨意控制我已石化的手腳。我想轉開視線,但好像有什麽把我的眼球向前扯──我只好臉色蒼白地凝視著屏幕。我又看到了,母親愛惜地把筆記本收好,把木箱子放回原位。然後,她又走到我的床頭,拿起她五年前送我的生日禮物──一個音樂盒子。她彷彿幫它作身體檢查般柔情地觀察、撫摸一番,便離開我的房間,把門關好。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一般,我無視那段繼續播放的影片,脚步飄浮地走到我的音樂盒子前──我突然看到了,它的中間有一個小得像針的監視器,它的鏡頭精準地瞄向我的電腦屏幕。

音樂盒子旁的鬧鐘滴答滴答地轉動著,時針準確地指著九時二十三分。母親差不多該洗完澡了……不對──媽媽應該在洗澡的,但怎麽我一直都沒有聽到任何水聲?我望向房門,透過門隙,我看到媽媽拿著乾毛巾站在出面,直盯著我骨子裡看。





黃蔚婷


2014         BA (CP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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