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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桔梗花

桔梗花

一、

分手後的第二晚,我的世界,是躲在灰白窗簾布的背後,清晨的時候有餘光從布面透出來,有一張影子陪伴,地上的玻璃杯碎片是打破了的他送我的生日禮物,還有缺了角的另外一隻安坐在窗沿,杯裡面種一朵快要凋謝的桔梗花;到了晚上,餓了我便加熱溫水,給自己煮個方便麵,昨夜吃剩的沒有扔掉,惹得蟑螂在地板姍姍爬行,我身體赤裸躺在沙發上,兩眼怔怔地望著發黃的桔梗花,而蟑螂走過我的身體像走過一具屍體似的,而我,並不想就這麼死在這屋裡而無人知。

二、

我按下了門鈴,等了良久,她開了門,只見她赤裸著,苦笑站在門前,她只裹著一張破爛的白色棉被,取袋和眼角盡是被眼淚暈開的煙熏妝,我幫她拭乾淨臉,不等我開口說話,她便上前緊緊的抱著我,失聲痛哭,而我,輕撫她的背在她耳邊說著安慰的說話。哄著她洗完澡換好衣服後,我便幫她清潔好房子,而唯有那碎了一地的玻璃杯碎片她不讓扔,全倒在小魚缸裡面當裝飾的彩卵,只是苦了小金魚,被那些鋒利的玻璃給刺的刮的,搞得遍體鱗傷。

三、

我幻聽出你的奔馳轎車在樓下的引擎聲,過去這個時間,你該下班回來了。我撥打你的電話,然而如我所料的沒有回應,就像那夜你駕車絕塵而去,再不帶一點溫柔回首。我用棉被裹著自己,想感覺你的體溫,卻突然閃過某個女人的香味。也許他曾和那個女人在上床時蓋過這被,在這屋裡做過愛,我用力咬開棉布的一角,嘴嚼它像嘴嚼你的皮肉。門鈴突然響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外,他是來拯救我的。

四、

我憐惜小金魚,偷偷地將牠放到窗沿上的另外一個透明杯子裡,又撒了一點魚糧,再為可憐的桔梗花澆水。她要我陪她,我便擁著她在沙發上睡,突然她緊緊地把我抓住,嘴唇往我嘴唇上吻,我推開她後緊盯著她的眼睛,而她眼裡,渴望的,哀怨的,憎恨的不甘的脆弱的傷心的統統把我吞噬,我接著與她擁吻,慢慢掀起她的衣服,捏她的乳房,舔她的乳頭,我進入了我腦海所熟悉的她的身體,鼓噪的靈魂告訴我這一切是如此的不自然,不理性而且不真實。

五、

我開了門,門後站著的不是我所希望的那個他。怎麼,找到我的不是你而是他?但我已經崩潰了,我擁著我面前的那個人痛哭,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我瘋了,我想放逐自己和有關於你的一切,於是我擺脫了理智與他做愛,可與他親熱的時候,我卻想像著你的呼吸與呻吟,我想像著這是我身體熟悉的做愛的節奏,甚至陰莖的大小,嘴唇的厚度,但很快這種想像變得模糊,因為我墮入了絕望的歡愉,唯有這刺痛的麻醉才能謊我從對你的昏迷中清醒。而像這暫借來的溫熱,需要掏空兩個人的心。

六、

她從沙發上起來,徑自走向窗沿邊的那用缺了角的玻璃杯種著的桔梗花,花是我一個星期前送她的,它看起來是那麼的憔悴。她和男友吵架,爭執時把杯摔爛了一個缺口,再也不能用了,後來她不捨得扔,我便送她一朵桔梗花種在杯裡頭,然後放在窗邊好吸收陽光。她走到花前仔細端詳花,輕觸它,聞它的香味,突然她用手按那杯子缺開的一角,手指劃出一條血痕,她擠出血,滴在桔梗花上,我上前摟著她,抓著她的食指吸吮,血止住了,我問她:「還疼嗎?」,她怔怔的看著食指,沒有回答。

七、

血,從食指上慢慢的滲出來,我把它滴在那快將死的花上,塗抹更艷麗的色彩,那是一種美麗的,受傷的形態,帶哀傷的缺陷美,或者不,這血是太過多餘的養分,本來種花,澆水便夠了吧,而且就這麼一朵,連施肥都用不著了,我未來得及品嚐自己的味道,他於我先含著我的手指,一點也不剩的舔乾,我把手指從他嘴裡抽出來,血被止住,不再流了,但手指還是留下了透明的,若隱若現的小裂痕,我妄想用這種刺痛蓋過心痛的感覺。

八、

我訝異地望著昨天的小金魚,今日已死在玻璃杯裡,怕是被玻璃碎片劃傷哪裡吧,它翻著白肚浮在水面上,點點的魚糧包圍著它,像一堆凝固的血,而小金魚像倒在血泊上的死者。站望著這魚一語不發,突然索性就拿起了杯子,連魚帶水的把它倒再馬桶裡沖走。「你走吧。」她回頭跟我說。但其實我想逗留,然而身體已經不自覺的遷就她,很快的換好了衣服,整理好自己穿好了鞋。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我無法拒絕她,而她卻不斷的拒絕我。出門後我沒忘時刻與她短訊聯絡,生怕她看不開做了傻事。

九、

也許我早該扔掉與你的所有記憶,許多次的爭吵,許多次的分分合合早讓你我感到厭倦了吧,你送我的金魚,我把它從馬桶沖走了,我或者要把魚缸也扔掉,連同那隻玻璃杯的碎片,那男孩送我的桔梗花,也該有個像樣的盆栽。但這些都沒有用,儘管關於你的每一件物品都清空了,我一個人被困在這雪白的樓房裡,當回憶襲來,所有愛你的往事又再回來,我是多想你對我的愛像那桔梗花的象徵一樣:不變的愛。也許這桔梗花是我,我陷在你佈下的泥陷阱,被與你的記憶困住走不出來,只有我肯為你痴痴的不變,直到最後我枯萎了,再也不能愛。

十、

我聽說,她已經搬走了。「答應我,這次真的不要再愛他了。」「好,可是,我需要些時間。」三年間,不少的夜裡我都能聽到她的電話,沒有內容,只有斷續哽咽的哭聲,我阻止不了她愛他,就像我不能停止地站在一角為她守候,送她的桔梗花,是想訴她:唯有我對你的愛,是持久不變的。只是那花總被冷落在窗沿一角,但還好有那花,我還能感覺我和你很近,好像在夜裡你睡著了我也在暗中呵護著。

十一、

女孩走了,留下了一個殘留幾塊玻璃碎片的魚缸和一朵快要凋謝的桔梗花呆立在門前,沒有生氣地垂下了頭,魚缸內有小金魚的靈魂漂游著。門前,窗外,有美麗的夕陽照著花和魚缸,花像剩下焚燒掉的憔悴的枯枝,而光打在玻璃魚缸上,散開了一堆支離破碎的光影。




Yeung, Pai Ip
2014
Department of Humanities and Creative Writing
BA (CP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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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ung, Pai Ip. (2014). 桔梗花. Retrieved from HKBU Herit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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